全球下南洋 前進新亞洲







文/蕭富元 攝影/黃明堂

這裡是全球最複雜多元的地區,也是當前最火熱風光的市場。
東協如何用十年光陰,超歐趕美?哪四大趨勢,拱出南洋熱?

「歡迎來到新加坡!」電影「神鬼奇航三——世界的盡頭」裡,在迎接全球海盜時,華人海盜周潤發現身的第一句話,道盡了這個天下大勢:世界淘金熱的盡頭,就在新亞洲。

六百年前的鄭和,四百年前的麥哲倫,現實世界裡的企業老闆、投資大亨、觀光客,甚至是好萊塢電影,已前仆後繼,直下南洋而來。
熠熠生輝的大水晶燈下,越南五星級飯店大廳,各國商旅人士來回穿梭,讓蓋豪宅起家的鄉林建設董事長賴正鎰大吃一驚:「哇,全世界都來了!」

東協十個國家,五億七千萬人口,每年還繼續增加一千萬;一年吸收三百八十億美元的全球資金,平均經濟成長率五.八%,超過亞洲四小龍和美歐。
東協也擠下日本,成為世界第四大出口區;外匯存底更在七年內成長超過九○%,躍升為全球第三大。

一個新的區域經濟,一個新的亞洲勢力,已然成型。
為什麼東南亞現在這麼熱?
有四大趨勢合力拱出南洋熱。

趨勢一:權力移轉 
東風壓倒了西風

麻六甲海峽的風,有著南洋典型的慵懶氣息。這條長得像喇叭、一千公里長的海峽,是船隻往來最頻繁的通道之一,全球半數的石油、三分之一的貨物,都經過這裡往返四大洲。日本、韓國和中國,把它視為「海上生命線」;印度、美國和歐盟對它的依賴也有增無減。過去,它由西方列強控制佔領;現在它回到星、馬和印尼的手上。
扼住東西交流咽喉的那隻手,從西方換成了東方。
專精歐亞近現代史的德國歷史學家歐斯特哈默在《亞洲去魔化》書中點出,啟蒙時期的歐洲,藉著不斷和亞洲比較,重新尋找自我定位,造成全球文化從歐洲轉向亞洲的典範移轉。

如今,全球的政治和經濟舞台,也出現權力往亞洲移轉的趨勢。隨著東南亞區域組織戰略地位日益凸顯,歐美日中印等世界強權,急著拉攏東協,搶著和它簽訂自由貿易協定(FTA)。國貿局長黃志鵬觀察,亞洲在兩千年之後大量出現FTA,都是以東協為主軸所簽訂。

從最初期和中國達成的「東協十加一」FTA,後來在日韓爭取下,擴大為「十加三」。日本為了稀釋中國影響力,並建立自己的主導地位,在去年擬定「經濟全球化戰略」,把印度、紐西蘭和澳洲也一整串拉進東協,形成是「十加六 」的「東亞經濟合作協定」(EPA)。這個超龐大的自由貿易區一旦組成,將囊括地球半數人口,以及十兆美元的GDP。

東協官員曾比喻,全球的區域合作是一輛列車,他們採取平衡策略,要廣交朋友,左右逢源,巧妙利用大國間矛盾,牢牢掌握主導權。
「東協成為全球區域合作列車的駕駛員,已是不爭的事實。」大陸一位東南亞研究學者指出,「不管是幾加幾,東協永遠是被加數,都是人家要來加入它。」
東西權力大挪移的過程中,東協展現出特殊的典範價值。
曾擔任新加坡駐馬來西亞大使的新加坡東南亞研究所所長凱薩凡培尼(K. Kesavapany)分析,地球五大洲,北美洲和歐洲是已開發區域,目前唯一有復甦能力、挑戰西方,並提供另外一條發展道路的,就是亞洲。

菲律賓日本商工會議所主席稻見俊文也體會,歐美的全球化,標準嚴苛、代價很高,讓外國人很難生存,但東協很有彈性、也不那麼嚴格,「是一條有機的道路」,機會反而比較多。

「就某種程度來說,現在的世界,就好像回到一七○○年那個時代,全球七○%的GDP由亞洲創造,」凱薩凡培尼比喻,全球的權力版塊向東位移。

趨勢二:區域主義 
壓過全球化浪潮

東南亞崛起,其中一個重要推手,是區域主義抬頭,勢頭之大,甚至壓過了全球化浪潮。
行銷大師科特勒(Philip Kotler)在《思考東協》(Think ASEAN)裡即點破,區域化(regionalization)是一個比全球化更重要的新興趨勢,所產生的力道與利益,比全球化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區域分工的角度來看,東協加上鄰近的中國和印度,已形成一個超完整的製造業供應鏈。全球製造商所需的人力、腦力、零組件或服務,統統可以在這裡「一次購足」。
例如,全球銷售量最高的豐田汽車,是在泰國製造引擎,馬來西亞和印尼生產外殼,菲律賓製造變速器,中國則供應部份零組件,以區域為基礎的一條龍生產模式,在三個小時圈內一併解決。

有了區域主義的掩護,亞洲境內生產的貨物得以巧妙轉移,對抗歐美的貿易壁壘。以台日韓中等出口國為例,都受到歐盟或美國程度不一的反傾銷或配額管制,限制較少的東協成為這些亞洲鄰邦的重要轉運站。
歐盟最近就發現,銷往歐洲的柬埔寨大蒜莫名其妙暴增,可是柬埔寨農民的大蒜產量卻沒有增加。經過明查暗訪,才確定這些大蒜是中國大蒜「借殼上市」,由台灣的貿易商轉運到柬埔寨,做簡單的分裝處理,取得「產地證明」,明正言順地以柬埔寨大蒜出口。

歐盟官員調查,在歐盟九十一種反傾銷產品中,有九○%存在轉運現象。中國的大蒜、韓國的成衣和台灣的鞋子,多半經過東協「第三國」過水,然後流向歐洲。
一位菲律賓電子業台商明白指出,在菲律賓生產的電子產品,有一部份仍是在台灣製造,最後再送到菲律賓加工處理,「拿身分證」,用比較低的關稅出口到歐美。

趨勢三:能源是王 
全球大國紛紛示好

歷史上,大國要崛起必須掌握到能源。在資源價格不斷飆高、能源是王的時代,東南亞有豐富的石油、天然氣、林木和礦產資源,更是強國重點鎖定「必欲奪之」的區域。
東協十國中,有八個國家生產石油或天然氣。人均所得最低的緬甸,由於擁有龐大天然氣儲量,儘管低度開發,日、韓、中、印各國,都又是投資、又是援助,竭盡所能向它示好。
「任何國家要成為強權,在東南亞的影響力就要大,」成功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宋鎮照指出。不想落人後,歐盟近年大舉下南洋投資,成為東協最大的外資來源。

日本在東南亞苦心經營,不但鼓勵企業南進投資,政府也成為東南亞最大的外援國,這些都是為了鞏固資源。
金邊西南兩百四十公里,面對著暹邏灣的西哈努克港,原本只是個幾萬人的小港口,現在卻異常忙碌。美國人、中國人、法國人、日本人,甚至是汶萊人,在這塊蘊藏豐富石油與天然氣的海域,都「圈好」了自己的油田。

跨國石油公司大舉壓境柬埔寨,前年離開成大醫院,遠赴金邊開設醫院的醫師邵橫感受尤其深刻。他注意到,僅是過去這一年,他總共看過「二十七國病人」。「發現石油之後,柬埔寨熱得活蹦亂跳,大家都來了,」金邊中央醫院副院長邵橫體會。
眼睜睜看著大家強攻東南亞,尤其是中國的強勁攻勢,向來舉足輕重的美國,雖然依舊是東協最大的單一投資國,但是對於勢力被瓜分,如鯁在喉。

「東南亞地區正在無聲無息的進行美、中權力轉移。既沒有刀光劍影,也沒有廝殺聲和口號。美國決策者有一天一覺醒來,發現東南亞已經變了模樣,會有多震驚,」曾經獲得普立茲新聞獎的《洛杉磯時報》香港辦事處主任馬歇爾(Tyler Marshall)非常擔心,一旦東南亞的霸主易位,美國輸了這一盤棋,幾乎就輸了全世界。
美國智庫疾呼,要將注意力從中東「東望」南洋,總統布希非但沒有缺席任何一次APEC領袖會議,更加強和東南亞的軍事演習,並慷慨援助,像是大方給舊敵越南永久正常貿易關係,協助進入WTO,為的就是要重返東南亞「固樁」。

趨勢四:窮人商機 
長尾理論最好的實驗市場

《連線》雜誌總編輯安德森(Chris Anderson)曾經用一個簡單的數學理論,提出被企業界廣泛應用的長尾理論:非常大的數字,乘以非常小的數字,得到的仍是非常大的數字。當全世界都在搶攻「窮人商機」時,擁有上億窮人的東南亞,儼然是長尾理論最好的實驗市場。

東協國家的人民,目前都生活在他們歷史上最高的生活水準,如果用購買力平價計算,東協的購買力規模,在全球排名第五,超過英國和德國。
去年,東協一躍成為全球第四大進口經濟體,購買力驚人。即便是國民所得只有七百美元的越南,世界重要的精品品牌,如LV、香奈兒、愛馬仕等,在人口八千四百萬的越南都不能沒有據點。

有馬來西亞金門王之稱的楊忠禮,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和印尼,承包許多公共運輸和水電業務,他的客戶就有不少是「第三世界窮人」。
曾被《Fortune》雜誌選為亞洲二十五位最有影響力的商人、楊忠禮的兒子楊肅斌,深得窮人商機精髓,他的經營策略,就是「要用第三世界的價格,提供世界級的服務。」

東協十國的政府採購預算,也是全球覬覦的商機。亞洲開發銀行預估,未來十年,發展中的亞洲地區必須再投資三兆美元做基礎設施,這就表示「政府消費與採購將會有很大成長空間,」台灣經濟研究院國際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呂曜志提醒,各國的大小企業已經爭相擠進這裡。

異中求同 
一個東協,十種表述

從一五六五年菲律賓第一個成為列強殖民地,到一九八四年汶萊最後一個脫離殖民狀態,除了泰國,東南亞被全面殖民的歷史長達四百多年。時至今日,全球下南洋,這是東南亞的黃金年代,可能也是老天給它的最好一次機會。全球經濟資源,大規模集體搶灘南洋。
但是,東南亞這個名詞,是二次大戰後才出現的概念。一個空泛的東南亞統稱,涵蓋了十個差異性極大的國家。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防戰略研究所助理教授吳翠玲就體會,東協不像歐盟,十個成員國之間的差異點遠比共同點多。

在這片土地和人口都相當於半個中國的區域,最富有的汶萊和最貧窮的緬甸,人均所得相差一百四十八倍;人最多的印尼和人最少的汶萊,人口相差了五百八十四倍;面積最大的國家印尼,是最小國家新加坡的兩千七百八十一倍。
東南亞有全世界最廉能高效率的政府,也有最貪腐顢頇的政府;有全球社會福利最好的國家,也有最多國際志工捐輸掃貧的國家。

在東南亞社會,大大小小總共有幾百種種族,其中沒有一個種族超過半數,最大的馬來族有一億多人,其他極少數民族加起來也差不多。種族分布最平均的新加坡,每年要放四次年假,除了新曆年,還有華人、馬來、印度新年都得放假。

東南亞也是全球宗教最複雜的區域之一,有兩億多個回教徒,也有一億多佛教徒,以及八千多萬的天主教徒,三大宗教勢力相當,甚至成為部份國家政變不斷的根源。

台灣在哪? 
淪為亞細安的孤兒?

這麼異化的區域,早在十幾年前,台商已洞燭機先,先發佈局,默默經營。從最先進的新加坡、汶萊,即使再偏僻的緬甸、柬埔寨,都有紅螞蟻一樣的台商穩扎穩打耕耘。
只是,台商不等於台灣。在這場世界的南洋淘金熱裡,台灣目前似乎只能在旁邊看著別人「上桌」,沒有機會下場試身手。

各國紛紛和東協簽FTA,先搶先贏,台灣一個也沒有;甚至,外國企業繞過台灣,直接下南洋再轉向全球市場。一位政府經貿官員就著急地說:「沒有FTA,台灣會有更多產業外移,外資更不會來。」
台灣會不會從亞細亞的孤兒,變成亞細安(ASEAN,東協的音譯)的孤兒?

政府當然也想突圍,貿協前年在東南亞新增三個據點,外交部也將成立東南亞協會,並且試圖和個別國家(如新加坡)簽訂FTA,從單點突破被邊緣化的危機。
「錯過東協的機會,就算有WTO,未來只會對台灣愈來愈不利,」雖然相信「局勢會變」,一位在越南投資的台商仍按捺不住地說:「再不醒醒,自己消失了都不知道。」

第三隻腳 
力用東協站穩全球、平衡風險

除了台灣、中國,東協是台灣站穩全球舞台、平衡風險的第三隻腳;東協十國的異質特性,是台灣企業或台灣人練習全球化的新興市場。此外,東南亞也已是全球人才輸出、訓練和吸引的重要基地。

一個菲律賓,就向全球輸出八百萬勞力;越南、泰國、印尼三國勞工加起來,也有上千萬人在「服務」全世界。東南亞國家還懂得引進外力訓練本國人才,像是泰國,長期力用外商強化體質,日本三大汽車廠就投資三千五百萬美元、為期十年的培訓計劃,派遣四千名技術專家,前往泰國協助當地汽車技工技術升級。

最懂得吸引全球人才的新加坡,不但高薪禮聘國際級學者、校長,甚至到世界各地獵才,從高中階段培養起,給獎學金、訓練,一路到大學或研究所,畢業後為新加坡工作、貢獻。

相對於東協國家「輸出低階勞工,訓練本地中階人力,吸引全球高階人才」,中高階人才迅速外流的台灣有什麼對策?

當全球都在下南洋時,台灣要如何掌握機會,鼎足而三,在東南亞建立中國大陸以外的第三隻腳?

前進新亞洲,台灣要如何譜起進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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